亨利的第二部小說,跟他的處女作一樣,都是用筆名寫就的,并且同樣大獲成功。它頻頻獲獎,被翻譯成數(shù)十種語言。亨利應邀參加世界各地的新書發(fā)布會和文學節(jié),不計其數(shù)的學校和讀書俱樂部推介此書,他經(jīng)常看到人們在飛機和火車上讀它,好萊塢準備把它拍成電影,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亨利呢,則繼續(xù)過著普普通通、默默無聞的生活。作家鮮少成為公眾人物。拋頭露面的是他們的作品,這是順理成章的。讀者很容易認出之前讀過的書的封面,可是,要說到咖啡館里的那個人……是那個誰嗎……是那個誰嗎?唉,還真不好說呢————他不是留長發(fā)的嗎?————哎呀,他走了。 要是有人認出他來,亨利倒也不介意。就他的經(jīng)驗來看,與讀者見面倒是賞心樂事。畢竟,他們讀了他的書,并且有了些感觸,要不他們干嗎過來找他呢?作家與讀者會面,自有一種親切感在里面:兩個陌生人聚在一起,卻是為了討論一些身外之事、一種感動雙方的信念,于是所有的藩籬轟然倒塌。在這里,沒有謊話和夸大其詞。他們低聲耳語,傾身相談,展露自我。有時候相互吐露心事。有一位讀者告訴亨利,他是在獄中讀的那部小說。還有一位讀者說那本書助她與癌癥搏斗。有一位父親說,他的小孩早產(chǎn)并最終夭折時,全家都大聲朗讀此書。還有其他很多這種會面。每一次,都是他的小說中的某個元素————某句話,某個人物,某個事件,某個符號————幫助他們熬過人生危機。亨利碰到的很多讀者都心情激動。每當遇到這種情況,他就感慨良多,也盡可能安慰他們。 更為典型的情形是,讀者只是想表達他們的敬仰之情,時不時還會拿個小物件來表達心意。東西有買的,也有自己做的,可能是一幀照片、一枚書簽,或者一本書。他們也許會有一兩個問題想要問他,怯怯地,但又不敢煩他。不管他回答什么,他們都很感激,用雙手把他簽過名的書抱在胸前。膽大一點的(通常是青少年,但也不完全都是),有時候就會問能不能跟他合影留念。而亨利呢,則會站起身來,用胳膊摟著他們的肩膀,對著相機微笑。 讀者離去時臉上神采奕奕,因為他們見到了他;而他呢,同樣也神采奕奕,因為他也見到了他們。亨利之所以寫小說,是因為他感覺自己心中有一個大洞需要填滿,有個疑問需要解答,有一塊畫布需要潑墨揮灑。那種焦慮、好奇和喜悅的交織,便是藝術(shù)的源泉。然后他填滿了大洞、解答了疑問、在畫布上揮灑色彩,這一切都是為自己而做的,因為他必須這樣做。當陌生人跑過來告訴他,這本書填補了他們心中的洞,解答了他們的疑慮,給他們的人生帶來了色彩。那種來自陌生人的安慰,不管是個微笑、肩膀上的輕輕一拍,還是一句褒獎的話語,都是一種真正的慰藉。 至于名聲,名聲什么也不是。與愛、饑餓或是孤獨不同,名聲并不是一種強烈的情感,由內(nèi)生發(fā),并且隱匿無形。恰恰相反,名聲其實是完全外在的,它來自他人的內(nèi)心,存在于周圍人對你的看法和態(tài)度之中。這樣說來,名人跟同性戀、猶太人或少數(shù)族裔并沒什么差別:你還是你自己,只是人們會把自己的一些想法投射到你身上而己。雖然小說已大獲成功,但亨利基本上沒什么變化。他還是從前的那個亨利,有著同樣的優(yōu)點和缺點。少數(shù)情況下,有些讀者對他一味糾纏時,他便會使出用筆名寫作的作家的殺手锏:不,我不是×××,我不過是碰巧也叫亨利罷了。 最后,圖書個人推介終于塵埃落定,亨利重新回到了往昔的生活,又可以安安靜靜地在房間里一連坐上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了。他又寫了一本書,這本書歷時五年,他做了很多思考和研究,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此書的命運對亨利接下來的生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所以有必要在這里加以說明。 亨利的這本書包括兩部分,他希望出版社以這樣一種形式出版:同一本書,但包含兩組不同的書頁,背對背共享一個書脊,出版界管這種書叫翻轉(zhuǎn)書。當你用大拇指劃過一本翻轉(zhuǎn)書,到中間的時候,書頁便會顛倒過來。從頭到尾翻過來,就可以看到它的雙胞胎兄弟。翻轉(zhuǎn)書因此而得名。 P1-4 這部作品以不可思議的情節(jié)編織,精細的故事串接,巧妙的文學暗喻和寓意,呈現(xiàn)出驚悚無比的人間地獄故事,小說以后現(xiàn)代式的懷疑開其端,最后又返回人的切實記憶與經(jīng)驗。 ————南方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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