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潘世茲先生 賈植芳 1952年我國大學(xué)院系調(diào)整時,外國人辦的學(xué)校和私立大學(xué)都取消了,教師也全部統(tǒng)一分配。我從法國天主教會辦的震旦大學(xué)調(diào)到復(fù)旦大學(xué)中文系,潘世茲先生也由圣約翰大學(xué)調(diào)來,作外文系的教授兼復(fù)旦大學(xué)圖書館館長。他的夫人陳永娟,此時也跟著到復(fù)旦外文系當講師。 “文革”前,我被上海中級法院以“胡風(fēng)反革命分子”的罪名判刑12年,在監(jiān)獄蹲了11年,1966年被押回復(fù)旦,由保衛(wèi)科分配到印刷廠監(jiān)督勞動,這才聽說潘先生1957年被打成右派,受到降級降薪的處分!拔母铩鼻跋,有人誣告潘先生和同在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的歷史系的王造時、外文系孫大雨兩位著名教授組織所謂“中國社會黨”,圖謀不軌!爸袊鐣h”事件發(fā)生后,孫先生交里弄委員會嚴加管制,在南市區(qū)的城隍廟掃地。王造時和潘世茲則被抓進監(jiān)獄。王先生抓進去后死在監(jiān)獄里。潘先生被關(guān)了7年,放出來后也被分到印刷廠“勞動改造”,我們于是就又成了難友。當時潘夫人仍在外文系教書,上海公檢法機關(guān)給家屬一紙判決書,判決潘先生“戴反革命帽子,交群眾監(jiān)督改造”。她不解其意,拿著判決書到處向人詢問打聽! ≡谟∷S接受管制期間,我除了管油印,還干些重活,比如掃地、打掃公共廁所、通陰溝、搬運重物、拉勞力車等等,總之是些最累最臟甚至最危險的活。潘先生年紀比我大,就做些相對輕些的事。如把大張的紙折疊整齊,再裁出來。接受專政小組批斗時,他不住低頭、點頭,說“我是洋奴、買辦”等等,或者就在下面寫檢查及思想?yún)R報! ∷茸饕淮蓖Υ蟮幕▓@洋房里,“文革”被抓的那天早晨,他還未來得及吃早餐,就被沖進來的造**派開了批斗會,并當場宣布逮捕法辦,這時4個警察突然從廚房里沖了出來,立刻給他帶上了手銬。原來這些人在前一夜就埋伏在那里了。房子大,潘先生一家居然不知道家里還藏著陌生人。判刑后,房子就沒收了,警備區(qū)的政委搬了進去,潘夫人和孩子則被趕進了一幢公共大雜樓的一間房子里,過起了與人合住的生活。因為他們是所謂“反革命家屬”,便被周圍的房客看不起,備遭欺辱歧視。潘先生出獄后,他們家里換洗的衣服曬出去,因為有些是外國貨,常常被別人順手拿走,他們也不敢說什么。不過潘先生的確有錢,在印刷廠時帶午飯,常有烤乳豬、炸牛排、叉燒、酸牛奶,面包里則夾果醬、奶酪,這類西式餐點當時很為工人們所新奇,不曉得那都是些什么。他沒事時還吹個口哨,是個蠻率性有趣的人。 1979年,潘先生平反了。當時我尚未平反,但解除了監(jiān)督,回到中文系資料室工作。潘先生問我是否還去印刷廠,他說他每天去外文系上課,中午還是帶了飯到印刷廠去吃,然后略事休息。那里的工人現(xiàn)在對他蠻好,孫子出世的時候,他發(fā)給每人一塊巧克力。他說那是咱們的外婆家,不能忘了,要去的噢? “文革”后期,尼克松訪華,潘夫人的姐姐在聯(lián)合國做事,這時兩家開始恢復(fù)通信。姐姐寫信來給妹妹,說你在信上從不提潘先生,是他已經(jīng)過去了,還是你們離婚了呢?姐姐要回國看望他們,那時家里除了一桌一床別無他物。潘先生要爭中國人的面子,于是去找當時外文系革委會主任龍文佩,說親戚從美國來,家里連張椅子都沒有,雖然有床可坐,但按西方人的習(xí)慣,讓客人坐床是很不禮貌的,于國家影響也不好,希望領(lǐng)導(dǎo)暫時給他們借一間旅館房間來招待來賓。這位龍主任說:“你是反革命,反革命就是這個待遇,你跟親戚講清楚你的政治身份,不必隱瞞?就在你家里接待?”當然,姐姐來了,是沒有法子住在潘先生家里的,只好自己去住了賓館。 “文革”結(jié)束了,潘先生在寶山插隊的兒子先去了美國念書,隨后潘夫人也跟了去,并在那兒定居,潘先生退休后也去了。但過了兩年他又一個人回來了。圖書館新館建成后,我以現(xiàn)任館長的名義請前任館長潘先生參加開館典禮,并一起吃了午飯。以后潘先生翻譯《三字經(jīng)》,寫信給我,用的是宣紙信箋,以毛筆小楷很鄭重地寫:賈植芳大兄均鑒,譯《三字經(jīng)》,想查有關(guān)版本,望吾兄大力協(xié)助云云。潘先生譯的《三字經(jīng)》后來在新加坡出版了! ∨讼壬菒蹏R分子,解放時留了下來,想為國家做些事,他捐書,受過政府的表揚,又參加了民主同盟。然而,1957年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又遭人誣陷,坐了7年牢。就這么坎坷半生,后來,也沒有什么病,年紀大了,就過去了,享年84歲。我是在報上得知他去世的噩耗的,一直想寫篇文章紀念他,但自己的年紀也大了,有點力不從心,然而他的神情談吐卻時時在我的腦海里閃現(xiàn)。我們相處在一段特殊的歲月,潘先生品格高尚,為人正直,是位值得紀念的朋友! ? 摘自《隨筆》200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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