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畫像》小說從頭到尾只有一段,經(jīng)常一句話就是一個非常個人和主觀的看法,涉及自己看到的、聽到的、做過的、想過的、喜好、厭惡等等,前后句多為沒有邏輯關(guān)系的語句,好像是想到什么就寫什么,同樣很碎。如果說《自殺》是作者無法與外部世界和解的結(jié)果,那么《自畫像》則是一個開端:無法與自己和解。這部作品可以看做是是對《自殺》的預(yù)設(shè),也是對自己生命走向的“預(yù)設(shè)”。 《自畫像》是一本充滿智性的作品。即使放棄了敘事,即使采用了最直接、無修飾的陳述句,愛德華?勒維依舊不時展現(xiàn)了他的奇思妙想、幽默感、對語言的敏感和哲學(xué)深度。 作者簡介: 愛德華勒維(1965—2007),法國作家、藝術(shù)家、攝影師。這是一位很特殊的作家,他畢業(yè)于法國精英ESSEC高等經(jīng)濟商學(xué)院,卻自學(xué)成才走上了藝術(shù)之路。自1991年開始鐘情于抽象畫。1995年,結(jié)束印度的兩個月之旅回國后,他決定放棄繪畫,焚毀了自己的幾乎所有畫作,開始涉足攝影。先后出版了三本攝影集《恐慌》(2002)、《復(fù)原》(2003)、《假象》(2006)。同時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出版了7部作品,包括《自畫像》、《日記》、《著作》、《虛構(gòu)》、《自殺》等。他的寫作風(fēng)格獨樹一幟。語言靈動,情感真實,淡淡的悲愴凄涼躍然紙上;特殊的句子構(gòu)造,又猶如“碎片的組合”,被稱為“文學(xué)立體派”(LiteraryCubist)。 自畫像:一幅不可能的圖景 文/btr 1 請做好準(zhǔn)備:《自畫像》將很可能有別于你過往的任何閱讀體驗。它不是一本自傳,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由文字構(gòu)成的人物肖像,所以它不屬于由《道連?葛雷的畫像》(奧斯卡?王爾德)、《一個青年藝術(shù)家的畫像》(詹姆斯?喬伊斯)和《一位女士的畫像》(亨利?詹姆斯)等文學(xué)經(jīng)典組成的參照系,而在某種意義上有點接近保羅?奧斯特書寫父親的《一個隱形人的畫像》,卻又在本質(zhì)上幾乎成為它的反面——如果說奧斯特的書寫是讓隱形的現(xiàn)形,那么勒維仿佛是在書寫一種不可能!蹲援嬒瘛芬插漠愑谀切┍砻嫔吓c之略顯相似的先鋒文學(xué)文本:它不像紀(jì)約姆?阿波利奈爾的圖畫詩那樣自足并追求形式,也不像大衛(wèi)?馬克森(DavidMarkson)那樣以后現(xiàn)代的方式來構(gòu)建敘事,也沒有對他影響頗深的潛在文學(xué)工廠作品中的那種游戲感,而是一次獨特、異質(zhì)而大膽的嘗試。 2 且讓我們以一種比較客觀的方式來描述《自畫像》—— 1.這本一百多頁的小書只有一個段落; 2.這個段落有近兩千句短句組成,最長的句子也不足半頁; 3.這些短句幾乎都是陳述句; 4.這些陳述句的主語大部分都是“我”; 5.所有句子的內(nèi)容都關(guān)于“我”:講述了“我”的喜好、感覺、觀點、經(jīng)歷、觀察等;話題則涉及童年回憶、政治、性愛、文學(xué)、藝術(shù)、心理感受、哲學(xué)思辨等; 6.這些句子雖然在書頁上呈現(xiàn)出一種順序,實際上卻沒有真正的順序,讀者可以從任何一頁開始讀,以任何順序讀;蛘哒f:時間和敘事是不存在的; 7.這些陳述句往往簡單、直接、戛然而止。相鄰的兩句句子之間常常并無關(guān)聯(lián),或僅有晦澀而隱秘的關(guān)聯(lián)。 3 “點彩派”(Pointillism)——評論家們經(jīng)常會用這個詞來形容愛德華?勒維的寫作風(fēng)格。當(dāng)談?wù)摗蹲援嬒瘛窌r,這個形容顯得更加準(zhǔn)確:點彩派畫家反對在畫板上調(diào)色,而只用原色的彩色粗點堆砌來作畫,利用人們視網(wǎng)膜的感知特性來創(chuàng)造整體印象;愛德華?勒維的《自畫像》里的每一句句子不啻就是那一個個原色粗點,它們并沒有先后順序,或者說,它們是非線性的,因此這些句子無法構(gòu)成敘事,而只能在讀者讀完全書后留下一個總體印象;蛟S正因如此,《自畫像》沒有分段,它仿佛要予人一種印象:這些句子是同時出現(xiàn)的。 然而,畫像真的出現(xiàn)了嗎?當(dāng)愛德華?勒維將關(guān)于自身的一切和盤托出、仿佛無止境地談?wù)撟陨頃r,我們是否看見了一幅關(guān)于作者的、更真實的圖景? 4 “我五音不準(zhǔn),所以我不唱歌!薄耙驗槲矣腥ぃ源蠹揖驼J(rèn)為我是幸福的。”“聽一位老人講述自己的一生時,我在想:‘這人是他自己的一座博物館!薄安幌敫淖儢|西不意味著我是保守的,我喜歡讓東西自己去改變,無需親力親為!薄蹲援嬒瘛防锏拿恳痪潢愂鼍涞拇_都令讀者對作者有了更多了解。 “我不寫回憶錄。我不寫長篇。我不寫短篇。我不寫劇本。我不寫詩歌。我不寫推理小說。我不寫科幻小說。我寫碎片。”“我努力成為自己的專家!薄按_切描寫我的生活比過我的生活要花去更多時間!薄罢f起自己的話題時,我會滔滔不絕。因為喜歡聽別人講述他們自己,我談?wù)撟约簳r就沒有任何顧慮!薄蹲援嬒瘛分幸灿胁簧傧襁@樣充滿元敘述意味的句子,作者在描述正在進行的寫作時,也在探究人是否真的可以了解自己,并通過描述自己為他人所了解。 但最終,在全書近末尾處,愛德華?勒維寫道,“我寫的一切都是真的,但那又怎樣?”值得注意的是:這是全書中唯一一句反問句,它帶有那些客觀卻刻板的陳述句所沒有的感情濃度。愛德華?勒維似乎在問:當(dāng)時間不存在,當(dāng)敘事缺席的時候,這些真實的疊加最終達成了什么?他表達了一種對于自畫像是否可能的懷疑。 5 《自畫像》(Autoportrait)是法國作家愛德華?勒維已出版的四部作品之一,其他三部分別是《著作》(Oeuvres)、《日志》(Journal)和《自殺》(Suicide)——書名皆僅由一個單詞構(gòu)成!吨鳌诽摌(gòu)了533本不存在的書,并加以描述,其中一些(如攝影圖冊《美國》和《色情》)后來被實現(xiàn);《報紙》是對新聞陳規(guī)的戲仿和反諷;《自殺》則以第二人稱描述了一幅多年前吞槍自殺的作者好友的肖像。而最驚人的是:就在愛德華?勒維把《自殺》手稿交給出版社十天之后,他自殺身亡。 “你讀字典,就像其他人讀小說。你說,每個詞條都是一個人物,會出現(xiàn)在另一個詞條的解釋里。”《自殺》里的這段話仿佛在鼓勵讀者以《自殺》中的“你”來解釋《自畫像》里的“我”甚至作者自己——或者,在更寬泛、更本質(zhì)的意義上,談?wù)撊伺c人之間的關(guān)系、乃至存在的意義。 如果說,《自殺》中使用第二人稱是在暗示敘事者(“我”)與自殺離世的作者好友(“你”)之間“交流之不可能”的話,那么《自畫像》所說的則是“我”了解及描述自己之難!蹲援嬒瘛肥且粡堅噲D窮盡描繪自我的清單,一張翁貝托?艾柯所說的“無盡的清單”——如同英譯本封面上那幅作者自繪的插圖:白色的點終究敵不過無盡的黑,似乎要湮沒其中——《自畫像》成功描繪了自身之不可能。 6 但這悖論般的不可能絲毫沒有減弱閱讀的樂趣!蹲援嬒瘛肥且槐境錆M智性的書。即使放棄了敘事,即使采用了最直接、無修飾的陳述句,愛德華?勒維依舊不時展現(xiàn)了他的奇思妙想(“躺在草地上,我想起六歲時有過的眩暈,那時我躺在草地上想,如果沒有重力我就會掉到天上!保、幽默感(“如果上帝是一位女神,我會更加相信她!保、對語言的敏感(“Titbit這個詞不知為何讓我想到了戀童癖!保┖驼軐W(xué)深度(“造就我風(fēng)格的,不是文字,而是思想!保辉诟鄷r候,他對于日常生活的種種思考,對于文學(xué)、藝術(shù)的看法仿佛是對讀者的一種邀請:就好像《自畫像》是一張龐雜的測試問卷,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而就在這時,自畫像就變成了一面鏡子,不可能的似乎變得可能了。 2014年2月27日 【書摘+內(nèi)容】P1我可能在不知情的時候,和殺了人的人說了話。 P2我拿死亡開玩笑。我不愛自己。我不討厭自己。我忘不掉去忘記。我不相信撒旦存在著。 P3我不說“A比B更好”,但是說“我更喜歡A,而不是B”。 P33我沒有參加過裸體主義者的葬禮。 P40我喜歡旅行,在別處停下。生活之于我好像和童年的周日下午一樣永無止境。 P44餐桌上,冰塊或是氣泡讓水不再那么無聊,但我喜歡水的無聊。 P50在生命里的一些階段,我會過度使用這句話:“在我看來,一切都很復(fù)雜! P58小時候,我常常做這個噩夢:重力消失了,人性消散了,親人們遠離了我,沒有回來的希望,每個人都是一個無限膨脹的世界的中心。 P63作為藝術(shù)家和作家,我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成了瘋子:人們煽動了我的古怪,由于我是自在工作,沒人來核實我做的事情,得過一定的時間讓周圍人明白我從另一邊來,而且,偶然地,他們向我指出了這一點。 P67我十四歲時在韋爾農(nóng)的好農(nóng)夫買了第一條李維斯501款粗制牛仔褲,我著迷于蓋有紙板的藍灰色棉布和有紐扣的口袋,穿上它,我在時間里跳躍。 P70我希望人們在我的墓碑上刻下這句墓志銘:“一會兒見! P91在那些消沉的時期里,我想象著自殺后葬禮的畫面,有很多朋友、悲傷和美好,事情感人得讓我渴望經(jīng)歷它,所以渴望活著。 P97我已經(jīng)活了14370天。我已經(jīng)活了384875個小時。我已經(jīng)活了20640000分鐘。我身高一米八六。我的眼睛沒有看個夠,我的耳朵也沒有聽個夠。似曾相識的幻覺比一大杯酒更能讓我開心。 P99幸運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對生活的期待是什么。 P112十五歲是我生命的中間,無論我的死亡日期是什么。我相信在生命之后還有一個生命,但是死亡之后沒有另一個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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