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七年,荊喆竟然在精神科遇到了高中時暗戀的男神——與她隔著診室的長桌詫異對望的,實習醫(yī)生羿予珩。曾經意氣風發(fā)地競爭年級第一的兩人似乎依舊“勢均力敵”——她因注意力缺失癥(ADD)而抑郁纏身,而他將頹廢自棄清楚寫在臉上。幸而這世間溫柔尚存,高冷男神也不盡然是高嶺之花——“總會有些人或事,讓你意識到不思進取萬分可恥,她就是這個人,和她重逢就是這件事!碑斔徊揭徊较蛩邅恚瑘远ǖ厣斐鼍融H的手——“羿予珩,ADD無法根治,我也許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稱職的女朋友……”“所以你就可著我一個禍害吧,別想著去禍害別人了!薄翱墒沁@個問題可能會遺傳……”“所以我會成為精神科醫(yī)生以防萬一,生一個治一個,生一窩治一窩!薄翱墒沁有孫子,孫子的孫子……”“所以你曾祖父的生辰八字?既往病史?”“……”“荊喆,那么遠的事情我們根本管不著,現(xiàn)在好好過。” Chapter01 縱使相逢應不識 盛川市中心醫(yī)院是M省最大的綜合性三甲醫(yī)院,無論何時走進端莊氣派的門診大樓,永遠是人山人海的繁忙景象。 初夏柔和的陽光將鵝黃色大理石鋪就的精神科候診大廳照耀得一派光明。 荊喆攥緊了右手中新建檔的病歷本和掛號條,尋到靠近角落的一個空位,緩緩坐了下來。 窗外碧空如洗,對面住院部樓頂高高豎起的“盛川市中心醫(yī)院”幾個大字被湛藍的天色映襯得巍峨峻拔,鮮紅的顏色格外惹人注目。 荊喆盯著“盛川”二字怔怔看了許久,看到眼中一陣酸澀。 七年前,她滿身瀟灑地揮別這片土地時,也是同樣風和日麗的一天。 她揉了揉隱隱泛酸的雙眼,徹底收回目光,不再看,也不再想。 眼見電子屏幕上顯示的就診號碼離她還遠,荊喆索性將病歷本與掛號條收進背包,掏出手機打起游戲來。 可時間依舊流淌得緩慢,慢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經過不知多久的漫長等待后,分診臺上方的喇叭里終于傳來了荊喆掛號條上的號碼—— “請10號荊女士前往第14診室就診! 她連忙退出游戲,確認過姓氏無誤后,起身向著診室走去。 穿過人滿為患的走廊,14號診室的門大敞著,里面密密麻麻排了好幾層人,荊喆一時竟然沒能透過這些有如銅墻鐵壁的背影定位到醫(yī)生的存在。 “醫(yī)生,我這個藥應該早飯還是晚飯后吃?” “劉主任,我女兒這個狀態(tài)還能不能繼續(xù)上課?” …… 這些爭先恐后、七嘴八舌的問題暗示著這五六位根本不是同一撥人。 “你這個每天早上吃一片,千萬不能多吃。” “小姑娘問題不算嚴重,不至于影響學業(yè),但是不能擅自停藥! 男醫(yī)生沉著從容地回應,倒是游刃有余,像是對這樣的陣勢早已司空見慣。 荊喆卻隱隱打起了退堂鼓——看病本應是件非常隱私的事,更何況是在精神科。若不是心中負累著難以承受之重,誰愿意走進這里撕裂傷痕,主動訴說著自己如何異于常人。 默默等待了片刻,見這些人喋喋不休似乎毫無休止之意,她只得微微提高聲音,語氣算不上友好:“抱歉,我是10號,聽到外面在叫我! 診室立竿見影地安靜下來。 人墻迅速閃出一條縫隙,可眼前的景象只讓荊喆更加如芒在背——甚至,穿著白大褂坐在長桌后面的,也不止一個人。 位居正中的中年男人合上手中前一位病人的病歷本,一邊遞還給家屬,一邊瞥了一眼左手邊的電腦屏幕,和藹地開口:“荊……喆是吧?第一次來對嗎?” 這位慈眉善目的劉主任兩側正襟危坐著不茍言笑的一男一女,斜后方還有另一位濃眉大眼的方臉小伙。三個年輕醫(yī)生投向荊喆的目光都帶著求知若渴的探尋,十之八九是主任的學生。 第五個白大褂坐在女醫(yī)生另一側靠近角落的臺式電腦前——或許說“坐”并不準確,因為這位爺正坦然地趴在桌上酣暢淋漓地夢會周公,睡到后腦勺的頭發(fā)明目張膽翹起幾綹。 荊喆不免心灰意冷,看來不僅不會擁有隱私,還不巧碰上了這樣不敬業(yè)的醫(yī)生。她努力克制住將“不信任”三個字表露在臉上的沖動,恭恭敬敬遞上自己空白的病歷本:“是,劉主任好。” “那我們需要先了解了解你的情況!眲⒅魅翁ь^看了看荊喆,向著身邊的女學生點點頭,“小吳,你聽聽荊小姐的主訴,記一下病歷,先叫下一個病人過來吧! “好。荊小姐,請跟我來吧!迸t(yī)生爽快地站了起來,微笑示意荊喆跟上,經過那幾位還在流連忘返的病人和家屬時,她揚聲批評道,“你們沒別的問題就走吧,都愣在這兒干什么呢?” 掛了主任的號,卻是學生來問診? 微弱的憤怒在某一瞬間充斥心房,跟著女醫(yī)生走出診室時,荊喆幾乎放棄了希望——她只想順利開到美國醫(yī)生建議服用的藥,然后迅速離開這個多半對治病毫無助益的地方。 女醫(yī)生將荊喆帶到走廊盡頭一塊布制屏風后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拿出荊喆的病歷本,又掏出一支簽字筆,溫和地開口:“那咱們先聊聊。你叫……荊喆是吧?今年多大了?” 荊喆默默看了一眼顯然并不隔音的屏風,淡淡回答:“二十三歲。” “看著不像,我還以為剛上大學呢!迸t(yī)生在冊子上認真記錄著,“那現(xiàn)在是工作了還是在讀書?” “讀書!鼻G喆的右手在椅邊觸到了一小片行將脫落的漆料,拇指和食指不由自主地捻了上去。銳利的邊角刺向指腹,她卻木然沒有感知到一絲疼痛。 “在哪里,讀什么科目呢?”女醫(yī)生耐心地引導著話題繼續(xù)。 “美國,”荊喆惜字如金,“讀統(tǒng)計! “超羨慕你們這些留學生!迸t(yī)生微笑,“那你在那邊多少年了?在哪個學校?” “七年!彪m然不確定這樣的問題與看病是否相關,但荊喆猶豫了片刻,還是誠實地開口,“哈佛! “哈佛!”女醫(yī)生足足花了兩秒才消化完這條信息,艷羨之情溢于言表,“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活的哈佛學生,你真的太厲害了……” 氣氛忽然歡快,可荊喆無論如何都難以牽動嘴角——這兩個字固然是驕傲的資本,但在這樣的情境中提起,無疑只帶著難以言喻的尷尬。 “你在美國這么久,應該不是適應上的問題,”女醫(yī)生又將荊喆從頭到腳細細“欣賞”了片刻,才想到回歸正題,“所以,是遇到什么困難了?” “大四開始逐漸有這樣的感覺,沒什么動力完成作業(yè),也總是看不進去書……”荊喆語氣萬分平靜,不輕不響的機械語調像是在談論和自己毫不相關的陌生人,“后來開始讀博,情況不斷惡化,好像對自己所學的東西和周遭的環(huán)境產生了強烈的抵觸! “有些什么具體表現(xiàn)呢?這樣的情況持續(xù)了多久?”女醫(yī)生沒有評論,只是在本子上飛快落筆,“發(fā)生這樣的情況后有沒有尋求幫助?” “最嚴重的時候,不想走出家門,不想和人說話,不回信息,不查郵件,逃避一切社交與責任,感覺任何空間中只剩自己時才是安全的!鼻G喆平靜回溯起過去幾個月幾乎與世隔絕的封閉狀態(tài),“大概持續(xù)了兩三個月,后來覺得這樣下去真的不行,最終還是看了心理醫(yī)生和精神科醫(yī)生。” “除了想要逃離之外,產生過傷害自己或是結束一切的念頭嗎?”女醫(yī)生柔聲問道,“你說有看過醫(yī)生,他們對你的情況有怎樣的判斷?” “有過,但因為每天都陷在自我譴責和自我懷疑的內耗里,連付諸行動的氣力都沒有!鼻G喆自嘲地哂笑一下,語氣依舊平淡如水,“醫(yī)生診斷我有ADD①,呃,注意力缺失癥,并且因為這個問題引發(fā)的抑郁和焦慮。所以我休學了一年,想要回國調整狀態(tài)。” “那么,”女醫(yī)生的筆從始至終沒有停過,眼下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一整頁紙,“那邊的醫(yī)生提出了什么樣的建議或治療方案呢?” “精神科醫(yī)生針對ADD的問題開過阿德拉,也開了抗焦慮和抑郁的米氮平。她建議我回國系統(tǒng)性治療時可以試試安非他酮,”荊喆對這些藥品的名稱如數(shù)家珍,從包中拿出一摞報告,“我?guī)Я酥暗脑\斷書,如果你們需要參考的話。” 女醫(yī)生又認真地詢問了幾個其他相關問題后才重新提筆抬起頭來,目光真誠:“我肯定你的病情是受控的,咱們回去聽聽劉主任有什么建議。能上哈佛,你的意志力一定值得信任! 回到診室,驅離了無關的閑雜人員,女醫(yī)生將病歷本交還給劉主任,又對著男人耳語了幾句才悄然坐定。聞言,劉主任目光復雜地看了荊喆一眼,像是忽然聯(lián)想到了什么,同樣壓低聲音,板起臉來對著女醫(yī)生說了句話。 可荊喆聽得一清二楚,劉主任的語氣充滿恨鐵不成鋼的慍怒—— “你給我把他叫醒! 劉主任又瞪了那位趴在桌上酣然入夢的白大褂一眼,這才低頭打開病歷本,和早已湊上前的兩個男學生一起認真翻看了起來。 女醫(yī)生秀眉微蹙,試探地伸手,輕輕推了推身旁似乎睡到不省人事的男人。見對方毫無反應,她只好加重了力道,同時略帶嫌棄地附贈叫醒廣播一句:“喂!起來了!” 熟睡的男人毫無防備間被推得一陣輕晃,終于動了動。 先是枕在手臂上的腦袋微微偏轉了角度,似乎依舊在貪戀其上殘留的溫度,凌亂翹起的幾縷黑發(fā)隨之塌了下去,柔順地貼回頭頂。 接著才露出小半張側臉。額前稀疏的碎發(fā)之下,眉骨,鼻梁,與唇瓣串連成一條流暢而優(yōu)美的弧線,惺忪的睡眼半開半闔間輕眨了兩下,似是在努力適應驟然降臨的光明。 又反應了片刻,他才徹底睜開眼睛,慵懶地直起身來,坐正之前低頭揉了揉右眼,帶著幾分沙啞小聲嘟囔了一句“抱歉”,語氣卻聽不出半分歉疚或悔意。 見專心研讀病歷的四人根本無人關注自己,男人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視線只好漫不經心掃過坐在對面的荊喆—— 如果說剛剛的“醒”只是從睡夢狀態(tài)切換而出,那這一秒,他像是遭遇了雷轟電掣般挺直了脊背,難以置信地微微睜大雙眼,驟然如炬的目光再看不出一絲游離與困倦,原本隨意搭在桌面的左手微攥成拳,薄唇緊抿成線。 像是有人將一支飛鏢狠毒且精準地直插心臟,左側胸口傳來一陣混雜著尷尬與酸楚的尖利刺痛,片刻的失焦后,荊喆訥訥無言,臉瞬間蒼白了半分。 記憶不甚可靠,也經不起推敲。 八年不過彈指一揮間,但那些隱綽模糊的片段閃回交錯后,唯獨濾出了那張初見時曾驚艷過時光的臉。 荊喆記得,也是夏天。 高一新生報到的那天,荊喆到得很早,前后左右的位置上全部空無一人。已經在教室中就座的同學全是男生,三兩一組興高采烈聊得正歡。 荊喆所在的盛川四中是M省歷史最悠久,師資最強大,升學率最恐怖的超級中學,壟斷了遠近幾市所有頂尖初中生源,學霸扎堆也造就了四中令所有新生聞風喪膽的魔鬼分班考試。 而分班考試總成績排在全校前十的荊喆毫無異議進入了第一實驗班,班里幾乎都是本校直升的競賽生。這群絕頂聰明又絕頂勤奮的“霸中霸”在同舟共濟了三年后早已熟若親人,像荊喆這樣從外校考入的幾乎算是異數(shù)中的異數(shù)。 或許,若是初中沒有隨父母去上海,她原本也應該是其中的一員。 荊喆不是自來熟的類型,也無意加入一群男生沒邊沒際的對話,只得孤坐原地,暗暗期待著同桌或前后座的出現(xiàn)。 正在荊喆百無聊賴地研究著黑板上的座次表時,背后猛然傳來一陣恐怖的巨響與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個教室頃刻間安靜下來。 荊喆應聲回頭,原來是旁邊那組的最后一個同學連人帶椅子向左后方翻倒在地。 見事態(tài)并不嚴重,不懷好意的哄笑聲和叫好聲四起,重新打破了剛剛有些瘆人的鴉雀無聲。 只見慘案主角大剌剌賴在原地,慘兮兮地伸出雙手,不依不饒地抓住身旁似乎是始作俑者的腳踝,閉著眼裝腔作勢嚷嚷道:“羿予珩!八抬大轎和醫(yī)藥費賬單你選吧!” 一聲短促的輕笑之后,帶些戲謔的回應斬釘截鐵:“八抬大轎! 內容刺耳,但這聲音溫潤清泠,倒是意外好聽。 荊喆順著那雙一塵不染的白色球鞋向上看去—— 卡其色休閑長褲,白色素面T恤,隨意搭在右邊肩膀的黑色帆布背包。 熹微的晨光鉆過窗外茂盛的梧桐樹葉,在身材頎長的男生身上投射下零碎而柔和的光斑。 視線再向上—— 好一副劍眉星目的端正面孔,絲毫不被剛剛略顯黏膩的回應拘泥了英氣,清雋的眉宇間埋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淺淡疏傲。若是換上一襲白色長袍,便是從古文中走出的“翩翩濁世佳公子”無疑。 有些人,只消默然站在那里,便站出了一幅歲月靜好的工筆畫來。 這無疑是荊喆在現(xiàn)實生活中見過的,最好看的少年。 回憶只行進到這里便可以悄然而止。 但偏偏,眼前這張已然褪盡青澀的英俊的臉上,劍眉上揚的角度、雙眼皮褶皺的寬度、嘴角抿出的弧度,甚至右側臉頰上一顆不起眼的痣的位置,都與遙遠的記憶中毫厘不差。 荊喆慌忙抽回目光,微微低下頭。 如果擁有先知先覺的超能力,她絕不會掛這位劉主任的號,也絕不會在今天踏進這間診室。 如果注定要在這間診室里面,以病人的身份見到某位舊識,羿予珩百分百是她的最后選擇。 之后與劉主任的對話,如坐針氈的荊喆全程心不在焉,視線再沒敢放到羿予珩身上一瞬。 但荊喆知道,全程面無表情且只字未言的羿予珩接過了她的病歷本,又接過了她的ADD診斷報告。 在羿予珩主動從女醫(yī)生手中拿過這兩樣東西時,其余四位醫(yī)生紛紛露出些許訝然,似乎羿予珩這樣的舉動,昭示著太陽西升東落,月亮再無圓缺。 可荊喆的希望恰恰相反。 那些深陷泥沼的困頓、絕望、放縱、消沉,她寧愿獨自在心中捂爛,也不愿讓多年前那些積極明朗、樂觀向上的假象在曾經的同學面前傾頹顛覆。 尤其是他。 “荊喆,你之前還沒做過抑郁和焦慮測試對吧?”劉醫(yī)生輕聲喚回了女生神游天外的注意力,“那你先去交費,然后到對面實驗室把這些測試做一下,帶著結果回來,我們再商量具體的治療方案! “好!鄙焓钟犹幏絾螘r,荊喆才發(fā)現(xiàn),右手拇指在無意間被自己摳出了一道細長的傷口,此刻汩汩淌著殷紅的鮮血,開始隱隱作痛。 從小到大,每每感到緊張或驚懼時,她總會下意識撕扯手指甲兩側的皮,這是父母曾經想盡辦法都沒能糾正的壞習慣。長年累月之下,一雙原本白皙細嫩的手,十指指尖處都已微微變形。 見幾個醫(yī)生的目光都集中于此,她慌忙不好意思地將右手藏到桌下,轉以左手接過:“謝謝您! 劉主任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女醫(yī)生的目光溢滿心疼,另外兩個年輕小伙也面露不忍。 荊喆依舊沒往羿予珩所在的方向瞥上一眼,幾乎算是落荒而逃。 病人的數(shù)量遠比荊喆預想中更多,每項測試都排起了長隊。 將繳費單交給不同實驗室的負責人員,得知最快的一項也要等二十分鐘后,荊喆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在一排空曠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在人多的地方或是話說多時會隱隱頭疼,荊喆放下背包,伸手按了按太陽穴,緩緩閉上眼。 手機卻不依不饒地響了起來,媽媽的微信:“一切順利嗎?看到速回! 荊喆將“很順利”三個字翻來覆去輸入又刪除了好幾回,最終還是按下了發(fā)送鍵。 可其實算不上順利。 從踏進這條走廊,到走入那間診室,再到被醫(yī)生問診,都算不上順利。 而意外見到最不該見到的那個人,就更是大寫加粗的不順利。 但報喜不報憂的習慣早已在反復的操練中融入骨血,逐漸成了反噬荊喆的性格弊端。 學不會坦誠,哪怕是對自己。明知道笑著說“很順利”并不會使任何事情真正順利起來,荊喆還是會這樣不屈不撓地說下去,好像多說幾遍就會成真一樣。 荊喆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打開了那個在一切最黑暗時曾救她一命的手機游戲——在全神貫注刷副本時,那些不時跳出來支配大腦的恐怖念頭便能得到充分的抑制。 她正和別人組隊清怪時,面前忽地掠過一縷飄逸的白。 一襲白衣的身影在身旁悄然落座的瞬間,卷起一陣似乎夾帶福爾馬林味道的微風,溫度令人微醺。 人來人往的樓道中雀喧鳩聚,遮蓋住了這排陳舊座椅隨之發(fā)出的吱呀聲響,也遮蓋住了荊喆被驟然放大,有如擂鼓鳴金的心跳聲。 她的手微微一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 不再是少年,但目不斜視的羿予珩依舊清俊如許,側影翩然。 這一刻,荊喆本能地想要逃離,卻又不知向何處去。 似乎時間在這漫長的沉默中停駐于永恒。 七年未見的老同學,最合適的問候理應是這句簡單的“你好嗎”,但這三個字如鯁在喉,誰都說不出口。 如果羿予珩會這樣開口,荊喆的回答多半會是“還好”,然而這無疑是個悖論——任誰都知道,會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尋醫(yī)問藥的人,境況通常只壞不好,這樣的問候更像是冒犯。 荊喆想,羿予珩的情況多半也算不上好——那個她印象中的天之驕子羿神,即便會在課堂上開小差睡大覺,也永遠只會收獲師長近乎溺愛的縱容,而方才劉主任看他的眸光中只有確鑿無疑的不滿。 離開了高中的象牙塔,在殘酷的成人世界里,各人終將面對各人的難,這不足為奇。 荒謬而諷刺的是,即便此刻二人的身份對調,還是無法替對方想出一句合情合理的寒暄。 荊喆原本大亮的手機屏幕幽幽暗了下去。 旁邊幾個診室內的病人進進出出了好幾輪。 就在荊喆終于鼓起勇氣,準備將“好久不見”這四個字說出口時,羿予珩開口了。 “加個好友吧!濒嘤桤竦哪抗庾允贾两K放在對面鵝黃色的墻壁上,聲音比高中時厚重了幾分,語氣倒是和多年前一樣的淡然,慣用的祈使句式依舊言簡意賅,“你剛打開的游戲,我也玩! 這樣出人意料的開場讓荊喆一愣。 羿予珩從白大褂口袋中掏出手機,動作迅速地登進游戲,將屏幕對著荊喆晃了晃,才又補充道:“你在哪個區(qū)?ID是什么?” 荊喆只是攥緊了手中的手機,用力到骨節(jié)開始隱隱泛白。 羿予珩也不催促,輕點屏幕,收集完溢出的體力后,進入了剛剛荊喆在打的副本開始對戰(zhàn)。 又是半晌。 “不是有組隊探索的加成獎勵嗎,”羿予珩一邊嫻熟地操縱著按鍵,一邊風輕云淡地開口說道,“我之前的固定好友出號棄坑了,你休學在家的話,有時間幫我雙開吧! 學醫(yī)使人熱情開朗嗎?荊喆不知道。 但當她意識到自己還是回應了些什么之后,一個好友申請已然出現(xiàn)在游戲界面。 金光閃閃的氪金頭像框中是系統(tǒng)的默認頭像,名字是P-sym四個字母。曾經學過物理競賽并且正經八百擁有物理學學士學位的荊喆卻瞬間領會了其中含義——Parity Symmetry,中文譯為宇稱守恒。 倒是偷懶而直白的取法——宇恒,予珩。 還沒來得及點擊“同意”,不遠處的實驗室忽然傳來一聲穿透力極強的高喊:“荊喆,輪到你了!” “好!鼻G喆下意識地將手機收回褲兜,微微抬高聲音,向著那位從門框里探出半個腦袋的醫(yī)生揮了揮手,“就來。” 羿予珩似乎專心致志沉浸在游戲中,微微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靈活翻飛,不僅對于荊喆的起身毫無反應,更是完全無視了幾位碰巧經過的路人對他無故曠班投來的懷疑眼神。 “那,我先去了!边t疑了片刻,荊喆在離開之前輕聲補充了一句,“你好好工作。” 只邁出不到五步。 “荊喆! 這聲荊喆低沉而堅定,叫得她心中幽幽一顫。 她頓住腳步,靜靜回頭,居高不下的心跳頻率幾乎令全身都在微微發(fā)抖。 羿予珩已經收起手機默默站了起來,雙手隨意插進白大衣的口袋。窗外葳蕤的樹葉隨風而動,在他利落合身的白大褂上拓印出動態(tài)的斑駁暗影。 微微逆光,因此辨不清表情,唯見那雙過目難忘的深邃眸中星光明滅。 “和你有同樣問題的人里,有人選擇自暴自棄,徹底拋棄這個世界,有人選擇依賴藥物,停藥就會反復發(fā)作,也有人選擇坦然接受,學會與之和平共處。有一句話說,‘pain is inevitable; suffering is optional’②(楚痛難以避免,而磨難可以選擇),選擇在你。”羿予珩波瀾不驚的聲音放輕了半分,卻字字錐心,“還有,如果你從心底就不信任你的醫(yī)生,我們永遠也沒辦法提供你所需要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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