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在初雪降臨之日告別人世的大學生種田靜馬,來到了位于深山中的棲苅村。在這個“棲苅”大人以蓬萊之琴擊敗巨龍的地方,他遇到了擁有一只翡翠義眼的御陵御影——一位出身偵探世家、年僅十七歲的天才美少女。在這“棲苅”傳說之地,她將首次以偵探的身份,投身撲朔迷離的犯罪舞臺…… 作者簡介: 麻耶雄嵩MayaYutaka 本名堀井良彥,一九六九年出生于三重縣上野市。京都大學畢業(yè)生,“新本格推理發(fā)源地”京都大學推理社團骨干成員,和綾辻行人等并列為新本格派推理第一代作家。 一九九一年,在島田莊司的提攜下,發(fā)表長篇小說《有翼之暗》,正式成為推理作家。隨后,又陸續(xù)創(chuàng)作了《夏與冬的奏鳴曲》、《鴉》、《螢》、《痾》、《木偶王子》等作品,一舉奠定了其在新派推理中獨一無二的地位。 麻耶雄嵩作品數量不多,但每一部均能引發(fā)巨大爭議。他的作品深沉厚重,結局往往具有不可思議的“崩壞性”。這種對傳統(tǒng)推理理念的挑戰(zhàn),使得麻耶雄嵩一方面遭受保守派讀者猛烈批評,另一方面卻被新一代讀者奉若神明。 目錄: 第一部一九八五年?冬 第二部二〇〇三年?冬種田靜馬這是第二次拜訪琴乃湯了。第一次是在兩年前。他有個老氣橫秋的愛好,喜歡環(huán)游溫泉,所以和大學的友人意氣相投。兩年前的寒假,他倆在信州冷門的溫泉地轉悠了整整一個月。那次旅行很寒酸,他倆在各個目的地打工賺旅費,仔細調查旅游指南雜志,盡量選擇便宜卻又看似氛圍良好的旅館投宿。雖然囊中羞澀的時候他倆會搭便車,但菜肴,只有菜肴是個例外,他倆要求具有一定水準的美味佳肴。對于平日只吃垃圾食品的他倆來說,可謂略顯豪奢。 被雨淋啊,步行兩小時啊,這樣的苦頭雖然吃了很多,但正因如此,滿足感也特別強,如今已成人生的美好回憶。一連走了將近二十個溫泉地,在旅行臨近尾聲時,他倆順路走訪的溫泉,就是琴乃湯。 琴乃湯是很小的溫泉旅館,所以連旅行指南上都沒有刊登。當初他倆也沒有走訪的打算,只是從前一天投宿的旅館老板那里聽說,有個默默無聞的秘密溫泉,他倆的計劃才突然變更了。默默無聞的不僅是那個溫泉旅館,琴乃湯所在的棲苅村也一樣。旅行指南的粗略地圖上連村名也沒寫,只是在表示山頂的三角記號前畫了兩條線,一條是河,一條是戛然而止的山道。 “這樣的地方,是個不為人知的妙處啊! 就像發(fā)現了阿拉斯加金礦似的,友人露出了熏黃的牙齒。然而他倆換乘了幾輛公共汽車,抵達棲苅村后一看,大吃一驚——村子比想象中還小。被險峻群山環(huán)繞的低洼地上,坐落著這個荒僻的小村莊,村內只有稀稀落落的莊院排列著。村中央流淌的河把村子一分為二,僅有的一點平地上,鋪陳著水田和梯田。從兩側逼近前來的山脊銀裝素裹,壓迫式地遮掩著天空。他倆下了公共汽車,找村里人問路。村人露出了稀奇的表情,指了指河的上游。追問緣由,對方答說,雖然每年會有少量旅客來溫泉療養(yǎng),但大家都是開車來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去旅館的路不通公共汽車,靜馬和友人背著登山包走了三十分鐘左右的坡道。 關于兩年前的琴乃湯,就只有這些印象了。道路雖然記得很清楚,但那個最關鍵的旅館是什么樣的構造,已經記不大清了。建筑物也好,露天浴池也好,一應俱全又十分陳舊,但照管得無微不至。也是因為沒有別的客人吧,氛圍極佳——靜馬腦中只剩這些模糊的印象了。盡管溫泉和旅館都不錯,但沒給人帶來多大震撼,不至于一直留存在記憶里。因為是小村子,也沒有打工的機會,只住了一晚就匆忙離去了,這也是印象淡薄的原因。這個蕭條的溫泉旅館跟金礦差得太遠了。 因此,就在一個月之前,琴乃湯還被靜馬丟在記憶的角落里呢,簡直可以說是忘了個精光。靜馬突然想起琴乃湯,是因為琴乃湯老板講的那個老故事。 “種田先生,你今天去哪里?” 靜馬正要走出旅館大門時,老板琴折久彌客氣地上來搭訕。這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看起來挺粗魯的山里人,但語氣和態(tài)度卻頗為柔和。 他的腳邊纏著寵物藏臼。藏臼是身長二十厘米左右的純白色雪鼬,只有尾巴梢是黑色。去年,在收納于里倉的石臼中,受傷的它被人發(fā)現了,因此被命名為藏臼。據說雪鼬是警戒心很強的動物,不過,也許是久彌照料它的時候它剛出生不久,因此性情很溫順,和人格外親近。據說,它現在作為琴乃湯的吉祥物被放養(yǎng)著。 “再去看看龍之首什么的! “龍之首啊??” 久彌露出了“又是那里”的表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靜馬在這四天來老往龍之首跑。 靜馬逗留在這里,已經三天過去了。按照一般的想法,這里并不是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會獨自度過很多天的場所。為了不讓別人覺得自己可疑,靜馬姑且拿“為了畢業(yè)論文,在此實地考察”做了幌子,但久彌究竟有沒有多心猜疑,就無從判斷了,雖然久彌說這里偶爾是會有學者來。說不定,他頻繁地和靜馬搭訕,就是為了窺探靜馬的動態(tài)。 “可是,有那么需要調查的東西嗎,在那種僻靜場所?” “嗯,因為是實地考察,和那種為了畢業(yè)的修行差不多! 靜馬移開視線,隨口搪塞著。 “大學還真辛苦??對了,要不要我把釣具借給你?釣魚的時候也能觀察,對吧?那一帶常常能釣上鮭魚來! 久彌用粗壯的手臂做出了甩竿動作。他個子大,腿和雙臂似乎有靜馬兩倍粗,身材魁梧,黑黝黝的臉龐棱角分明,卻總是一副眼角下垂的柔和表情。這樣貌和明朗的性格一起,釀出了實實在在的健康樸實農家男子的氣息。狩獵期一到,他就會單手扛著獵槍進山打獵。上次是這樣,這次也是。久彌捕獲的野豬和鹿,在晚餐時做成了火鍋。他說他結婚了,但沒有子嗣,雙親早逝。靜馬上次來時,琴乃湯是他和妻子光惠兩個人一起料理雜務的,然而光惠在一年前病倒了,臥床不起,所以現在基本上是他一個人操持了。 靜馬來的第一天,聽到這些情況,就說了一句“真辛苦呢”,向久彌表示了同情。久彌卻爽朗地笑道:“不,遺憾的是店里很清閑,所以并不怎么辛苦。偶爾幾撥客人撞在一起來,那種時候村里會有人來幫忙! “??釣魚?可我一次也沒釣過啊。” “一次也沒?”在村里長大的久彌似乎難以置信,驚訝地瞪大了眼,“不過,如果你試著釣一下,就會發(fā)現釣魚出人意料地容易。我這里有秘傳的釣餌。擬餌釣魚的話呢,需要種種巧技,但用魚類可食用的真餌就沒那么辛苦了。今年夏天有一位年紀超過六十歲的客人,在兩小時內釣上了六條鮭魚,非常高興。他說他從幼童時期以來,應該足有五十年沒釣過魚啦! 拒絕的話,似乎會把談話拖長,于是靜馬順從地借了釣具。再說了,反正今天沒什么事要做,也許釣魚是個消磨時間的好活動。 久彌從屋子里取出釣具,對靜馬進行了簡單的教學課程之后,又說: “你釣上的魚,我會做成今晚的菜肴喲。雖然魚的季節(jié)已經過了,但我保證是美味。老是吃肉,現在已經到了快吃膩的時候了吧。總之用那個釣餌的話你準行! 他又這樣追加了一句,一副“靜馬怎么笨拙都能釣上魚”的樣子。他的大腦里,已經在轉“釣上來的魚該怎么燒”的念頭了吧。 靜馬無可奈何地用右肩架起釣具,在冬季的透明陽光中向龍之首走去。一到十二月,山貌就變作了灰蒙蒙一片,曾經蓬勃的生命力消失了。這是“忍耐”的季節(jié)吧,可靜馬卻產生了“真的那么想生存下去嗎”的念頭。 他踏著剛剛開始腐爛的潮濕落葉,從琴乃湯出發(fā),在河邊的狹窄捷徑上一路向北往上走。過了十五分鐘左右,他來到了一個略為開闊的場所。溪流從上游突然拐彎,形成了一個潭,其內側則成了小河灘。這個地方人稱龍之潭。在潭旁,只能隱約聽到沉靜下來的潺潺水聲,完全沒有人的氣息,只有野鳥寂寥的鳴叫聲和涼風把針葉樹搖得簌簌作響的聲音。 幾乎直抵天空的樹枝肆意伸展著,潭的內側雖說是河灘,卻只是個滾著嶙峋亂石的場所,粗礫不堪,不是鋪開塑料紙吃午飯的悠閑之地。而且在潭的外側,水流比較湍急的地方,聳立著刀削般筆直的崖,嚴重遮蔽了視野。河灘的背后又緊接著山的陡坡,通向上游的道路在這里被截斷了,所以,死胡同般的憋屈感無比鮮明。 河灘最里面,正對著潭的方向,有一塊巨大的巖石從山坡邊豎起,直指天空。這塊簡直像是從樹木間驟然出現在人眼前的突出巖石高約四米,其前端向潭的方向探出著,有一定角度的傾斜。由于河灘狹小,存在感比它的外觀看起來更強。這塊把周圍一切壓倒的暗灰色巖石,名叫龍之首。 雖然是雙臂展開也及不上其寬度的大巖石,卻像個四角錐似的,干脆利落地向著上方變細變小,唯有前端略呈彎曲,打橫向潭伸展。據說它的形狀像被斬首的龍,因此被命名為龍之首。 這樣的話,就不該是“龍之首”而是“龍之胴體”啊。不過,根據村子的傳說,曾經為村子帶來災難的龍被消滅后化成了這塊巖石,被斬下的首級長眠于巖下。 大巖正面的下部被掏空了一塊,空洞高約五十厘米,深約三十厘米。換個角度看,未必不能理解為祭祀龍首的祠堂。不過,雖然是傳說中的遺跡,這河灘上卻沒有注連繩和指示牌。如果不是事先聽過故事,人們大概會想著“只是一塊單純的怪石頭”,毫不在意地走過吧。 靜馬在身邊挑了塊合適的巖石坐下,抬頭看著龍之首。從遮蔽著天空的樹枝間瀉下的陽光,在巖石表面投下了斑駁陰影,宛如龍鱗。而且每次有風吹來,斑駁的陰影就會搖晃,看起來就像是失去了首級的龍還活著一樣。 他姑且把釣具往腳邊一放,正如這三日間一直做的那樣,從左側起步,向巖的上部攀去。土質雖然干燥但有黏性,沿著斜坡很容易扒上去。以前就有很多不文明的爬巖人吧。巖面上有一些感覺挺不錯、可以當落腳點的小坑。因為龍之首的右側有三塊大巖密集在一起,不好下腳,所以攀登用的小坑都集中在左側。 龍之首的前端是橫向延伸出去的,上方平整,可以坐在頂端。由于寬度厚度都十分充足,坐上一個人也不會折斷。 從上面掉下來會怎么樣?最初,靜馬只是懷著單純的好奇心,試著爬了上去,上去后卻發(fā)現意外的心曠神怡。結果,他每天過午都會走出旅館,在這特等席上迷迷糊糊坐到太陽下山。因為崖比巖更高,所以視野并不好。不過,迫在眉睫的憋屈感和朝向天空的那種“簡直只能向天上進發(fā)、唯此一途”的開放感,他非常喜歡。從河上吹來冬季的風,不時拂過他的面頰和衣領,陽光卻意外地溫暖。 ??在這里等待第一場雪降臨也不錯。如果是在這里,就可以心平氣和地等待了。 他覺得自己終于找到了安居之所。這天,他也一如既往地、單純地眺望天空。然而當山鳥飛起的聲響讓他情不自禁回轉過身時,他發(fā)現斜后上方的山腹中,有一個淺褐色的西洋風尖塔從樹木間露了出來。那個塔在地上是看不到的,他又一直只顧眺望潭的方向,所以直到此刻才發(fā)現。雖然只能望見尖塔的上半部分,但隱約可見,在西洋風的圓錐形屋頂下,豪奢的露臺向這邊突出著。距離太遠,因此不知道細節(jié)如何。從位置來判斷,大概是琴折家的建筑物吧。 所謂的琴折家,是幾乎擁有棲苅村全部山林的土豪。據說是打倒了靜馬胯下這條龍的英雄后裔,至今依然深受村人尊敬。琴乃湯的老板久彌也是琴折家的旁系。 靜馬想起了久彌昨晚說的話。最初,為了監(jiān)視被打倒的龍,那里才建造了塔。據說以前是老式的望樓,大正時期才建起西洋風的尖塔,取代了望樓。 這么說起來,自己竟跨坐在如此重要的史跡上,如果有人來盤問,可能會變成大麻煩。靜馬心頭突然涌起了不安。麻煩絕對要避免,但這個場所實在是太讓人心曠神怡了,他不想放棄。 “你在那里干嗎?” 正在靜馬猶豫著是否要在引發(fā)紛爭前下巖時,腳下突然傳來了年輕女性的聲音。 他慌慌張張往下看,聲音的主人是個身材嬌小的少女,像個高中生。她仰著白皙的臉,從下面望著自己。 被她這么突然一叫,靜馬自然很吃驚,但更讓他吃驚的是她的衣著,那簡直就像是從平安時代沖出來的古風裝束啊。這衣服應該是叫水干吧,靜馬心想,牛若丸穿的那種。上部是用薄薄的純白布料繞頸覆蓋的衣襟,在右肩處以細帶固定。兩肩有裂縫,能看到里面的赤色單衣。白色細帶穿過舒展的袖口垂在下方,胸部與肘部各有兩個堇色的菊綴縱列著。衣擺垂向前,衣擺下面的紅裙褲在腳腕處扎了起來。也許正是因此,下面松松垮垮地膨脹著。腳上似乎穿著足袋和黑鞋。畢竟是因為沒戴烏帽子吧,少女那烏黑靚麗的長發(fā)在腦后用白布扎成了一束。 是村里人?是神職人員還是什么?靜馬看不清少女的細微表情,但從她的口氣里能感覺出譴責的意味。 “我在眺望風景,不行嗎?又沒寫禁止攀爬! 靜馬不由得說出了辯解的話。在辯解的時候,并沒有立刻意識到自己正在承認錯誤。 “也就是說,雖然這里沒寫禁止,可你也知道不能攀爬,對吧?” 少女用高亮通透的語聲直指要害,靜馬無言以對。她則從懷里取出扇子掩口輕笑, “總之你先下來再說?別擔心,我不是這個村子里的人,所以沒有譴責你的意思! 不是這個村子里的人?但是,居然會有穿成這樣旅行的人? 靜馬正要這么問,忽然想起來了,他來琴乃湯的時候已經有一組客人先到了。是父女倆,半個月前就開始逗留在此。父親呢,靜馬見過幾次,也寒暄過,但女兒卻一次也沒見過。據久彌說,他倆是占卜師,以父女組合的形式周游各地。父親大概是四十五歲,哪怕在旅館里,也會用筆挺的藏青色三件套西服全副武裝,表情與口吻都給人刻板的感覺。靜馬對占卜師這種職業(yè)有先入之見,總覺得他這形象不怎么對勁。不過,細問下來才知道,原來實際上進行占卜的是女兒,而且談話對象來訪時,為了啟動“僅限二人”的占卜,父親會被女兒攆出房間。 “難不成,你是投宿在琴乃湯的占卜師?” “我,雖然承蒙琴乃湯照顧,可不是什么占卜師! 少女立刻用嚴厲的口吻回應了靜馬。看到這樣的變化,靜馬有點明白了,看來,她剛才真的沒有譴責他的意思。 似乎是“占卜師”這個詞讓她不快了。父女倆在村里得到了一些好評,村里人會上琴乃湯來,就失物呀煩心事呀之類的,向她咨詢。靜馬也曾多次在走廊里和前來咨詢的村里人擦肩而過,多的時候一天會來四五個人。至于靜馬自己,事到如今,早沒了請人看看未來和運勢的心思,所以對這父女倆完全沒有興趣。 一般來說,在旅館中做這種奇怪的生意會惹人厭。不過,也許是因為久彌老板性格開朗吧,他完全沒有怨言,還和被攆出房間的父親優(yōu)哉游哉地下起了將棋。唔,正因為是這樣的旅館,所以對靜馬也沒怎么盤查,任由他混到了現在。 “抱歉啦,因為我聽到了那樣的傳言啦! “你很直率,很好。不過,你打算居高臨下俯視我到何時?” “哦,確實。” 總比你在下面往上窺探好吧——這種低俗無聊的俏皮話,靜馬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他匆匆下到了地上,然后拍著褲子后頭的灰塵,站在少女面前問:“這樣行了吧?” “OK!”少女點了點頭,措辭和衣裝毫不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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