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一定要讀董橋,如果你不懷舊……散文大家董橋說,文字是肉做的。 本書收錄董橋文化隨筆,千余字短章,故謙以“散墨”、“眉批”,作筆即興,平平說來,點睛而止:說品味,讀園林,記薰香,吃下午茶,談藏書,論花花草草……看似流于清淺,實則清雅可口,多有回味。正如董橋所說:“散文須學,須識,須情,合之乃得所謂‘深遠如哲學之天地,高華如藝術(shù)之境界’。年來追求此等造化,明知困難,竟不罷休! 在這個文字日漸粗糙化的年代,董橋把玩詩詞、古畫、閑章、羽扇……文字精致圓熟,具貴族的優(yōu)雅逸致與文人的婉約多情。 作者簡介: 董橋,1942年生,福建晉江人,臺灣成功大學外文系畢業(yè)后,在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做研究多年,又在倫敦英國廣播電臺中文部從事新聞工作。先后曾任香港公開大學中國語文顧問,《明報》總編輯,《讀者文摘》總編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主任,《明報月刊》總編輯,香港美國新聞處“今日世界”叢書部編輯,F(xiàn)任報社社長。撰寫文化思想評論及文學散文多年,在港臺及北京、上海、廣州、天津、杭州、成都、沈陽出版文集十多種。 著作名稱:《沒有童謠的年代》《保住那一發(fā)青山》《這一代的事》《回家的感覺更好》《倫敦的夏天等你來》《從前》《小風景》《白描》《甲申年紀事》《記憶的腳注》《故事》《今朝風日好》《絕色》《青玉案》《記得》《景泰藍之夜》《清白家風》《橄欖香》等。目錄: 總序 自序 一、思想散墨 說品味 聽那立體的鄉(xiāng)愁 流亡者的心情 讀園林 凱恩斯的手 馬克思博士到海邊度假 鏡子里的展望 幽默是福 “皆以墻外人物之聲為節(jié)” “月亮?哪一個月亮” 天地大得很! 二、中國情懷總序自序一、思想散墨 說品味 聽那立體的鄉(xiāng)愁 流亡者的心情 讀園林 凱恩斯的手 馬克思博士到海邊度假 鏡子里的展望 幽默是福 “皆以墻外人物之聲為節(jié)” “月亮?哪一個月亮” 天地大得很!二、中國情懷 暮鴉?歸燕?古樹 回去,是為了過去! 給女兒的信 王韜的心情 “只有敬亭,依然此柳” 楊振寧的靈感 這一代的事 給后花園點燈 熏香記 附錄:評武俠小說《熏香記》/徐東濱三、文化眉批 喜歡弄點文化的人 撒在沙發(fā)上的文化史 我們吃下午茶去! “一室皆春氣矣!” 滿抽屜的寂寞 布朗寧先生的牛油面包 藏書家的心事 “我并沒有答應送你一座玫瑰園!” 春日即事 得友人信戲作 書窗即事《這一代的事》選讀之一〈熏香爐〉(武俠小說) …… 到得下午,那老人果然來了。念波堂眾家丁見他須發(fā)如銀,背負長劍,雖以七旬之年,步履之間穩(wěn)健異常,顯是武功深厚的高手,急忙退到堂前小路兩邊,目送他昂然進入正廳。此時廳內(nèi)一片幽靜,那老人站在一張紫檀木桌旁,伸手摩挲桌面鑲的黃金白玉,游目環(huán)顧四周景物,但見廳內(nèi)陳設一派華貴,調(diào)度得人;左首雕花木柜上一個宋瓷花瓶,不遠處一座沈石田繪的小屏風,右首長案上是一座五彩鏤空夔紋熏香爐,燒著檀香,爐蓋夔紋空格處散出裊裊青煙。老人認出這熏香爐是他江南祖宅里的舊物,只今搬來這里點綴,倒也出落得甚是雅致。紗窗外則叢蕉青翠,修竹搖影,別有一番境界。 那老人嘆了口氣,心道:“碧眼海魔這廝當年攻城略地,連敗官軍,霸占我家當,搶走我女兒,如今退出江湖,倒會享福!我老矣,十數(shù)年闖蕩南北,浪得武林虛名,骨肉恩仇容待來日了結(jié)且也無妨,只是當年師父最珍愛的這座熏香爐康熙瓷器,還有寶劍一把、佩玉一塊,碧眼海魔這廝搶走后抵死不還;眼下中土雖已不復當年異族搜括,如沸如羹,無奈正邪數(shù)派高手正為這祖?zhèn)魅翆殸幷摬恍荩蠖计笸禋w還,挽回顏面,消除戾氣,且可借此激勵眾人,重振武威。萬一今日女兒冥頑,再或海魔作梗,老子非一掌劈倒這念波堂不可!” 正自尋思之際,忽然樓梯上腳步聲響,迎面一張殷紅的帷子掀開,幾名侍衛(wèi)擁著碧眼海魔走進廳來。這海魔身材魁梧,金發(fā)蓬松,滿臉濃須,雙目透著藍光,手里提著一根龍頭拐杖,約莫五六十歲年紀。那老人見他衣領敞開,胸口茸茸金毛叢中,依稀辨出一幅美人魚刺花紋,舊恨新愁一時涌上心頭,不疾不徐解了背上的長劍,緊緊握在手中,臉上登時如同罩了一層嚴霜。碧眼海魔見了這副情狀,笑道:“前輩請坐!”老人大聲喝道:“當年你搶走的妮子,就當是潑出去的水,她不回中土,也是稀松平常事。那熏香爐、寶劍、佩玉可是家傳至寶,今日你不原璧還我,休怪劍下無情!”碧眼海魔拱手道:“前輩千萬息怒,天下事豈有不可坐下商量之理?” 碧眼海魔兼修中外數(shù)派上乘武功,早已是武林中罕有的人物,老人對他原有幾分忌憚,眼見他已有退讓之意,心想此刻可不跟他破臉,當下把長劍放在紫檀木桌上,與海魔對面坐定,悻悻地道:“你我之間還有什么可商量?”說時海魔身后一名侍衛(wèi),趨前俯在海魔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海魔連連點頭,侍衛(wèi)躬身后退三步,轉(zhuǎn)身走出廳外。海魔左手握住拐杖的龍頭,道:“請恕在下直言,年來體弱多病,正有告老還鄉(xiāng)之意。熏香爐、寶劍、佩玉,決計留交可香,前輩何不探一探可香意向如何?” 老人正欲開口,忽聽得帷子內(nèi)幾聲人語,一個紫衫少女隨即掀開帷子走上廳來,向老人盈盈拜倒,拜畢站起。這時夕陽正將下山,窗外淡淡黃光照在她臉上,那老人見她容顏甚是秀麗,眼神帶著一絲幽怨,嘴角邊似笑非笑,后頸上一條水紅絲巾將長發(fā)松松綰了起來,還有幾綹則散在胸前,烏溜溜越發(fā)顯得一身靈氣。老人一時迷迷惘惘,心道:“想是二十二了吧?若不是此刻可香便在眼前,真要懷疑兀自身在夢中!” 家丁端出菜肴,篩上酒來。海魔舉杯道:“在下先敬前輩!”老人一飲而盡,說道:“好酒!二十年的女兒紅陳紹。女兒紅,女兒紅……”可香一陣心酸,忙從家丁手中接過酒壺,替老人和海魔斟酒。待到飲酒正酣,那老人無端縱聲大笑,突然伸掌抓住可香的衣袖,森森道:“快將熏香爐、寶劍、佩玉全給我送上來!”一陣北風吹過,窗外獵獵作響?上隳抗饬鬓D(zhuǎn),從兩人臉上掠過,但見碧眼海魔滿臉脹得通紅,隨即又轉(zhuǎn)為鐵青,喝道:“誰都不得亂動那熏香爐!” 老人甩開可香的衣袖,瞪眼看海魔,狠狠地道:“你敢?”此時海魔身后有兩名侍衛(wèi)霍地躍到老人左右兩側(cè),那老人雙臂一張,兩名侍衛(wèi)踉蹌跌開。老人再用右手掌心罩住桌上青瓷酒杯,內(nèi)力一吐,酒杯立時整整齊齊嵌入了紫檀木桌之中。碧眼海魔瞧在眼里,手肘靠桌,潛運內(nèi)功向下一抵,全身并未動彈分毫,嵌在桌面里的酒杯突然蹦到半空,海魔霎眼之間抓了一根筷子拋將上去,筷子不偏不斜刺入青瓷酒杯的杯底,筷子撐著酒杯直挺挺殺了下來,扎扎實實插入桌面。 廳堂上一時寂靜無聲,兩人怒目相視,一言不發(fā),竟都不知適才雙方出招之際,可香已退了出去。過了一會,但聞窗外眾家丁竊竊私語,那張殷紅帷子微微拂動兩下,可香飄然出來,有出塵之概。但見她背負名劍,手挽包袱,腰系佩玉,秀眉微蹙,面有慍色。海魔和老人心下驚愕,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徐徐站起身來,目送她穿過廳堂,走向大門。她倏地立定,回頭冷冷瞄了兩人一眼,右手衣袖一揚,連劍帶鞘劃過廳堂,插入放置熏香爐的長案上,隨即左手衣袖再揚,腰間佩玉刷的一聲飛向長案,緊緊系在那名劍的劍鞘之上。 熏香爐依舊散出裊裊青煙,廳堂上一片迷蒙,可香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二位自便!”轉(zhuǎn)身溶入念波堂外的蒼茫暮色之中。此時后院傳來家丁嘶啞的聲音,說道:“是上燈的時候兒了!”…… 附錄:評武俠小說《熏香記》(徐東濱) 一、懾人的氣勢和迷人的氣氛 今年一月號《明報月刊》有一篇兩千字的武俠小說,題名《熏香記》,署名“編者”,而在標題右角卻加了一行字:“不管談判如何,且聽這回分解。” 這是一篇“顯然前無古人,并可能后無來者”的奇文。用一個武俠短篇來影射對香港前途的中英談判,是頗有靈感的構(gòu)想;而竟能寫得具有懾人的氣勢和迷人的氣氛,實在非高手莫辦。 這位武俠小說高手是誰呢?許多讀了這篇奇文的朋友都有此疑問。既署名“編者”,應該是《明報月刊》總編輯董橋吧?可是從來沒聽說董橋會寫武俠小說呀!會不會是金庸寫的,而故弄玄虛不用本名呢?可是文筆不像金庸呀!會不會是他故意改換一種筆調(diào)呢?可是要隱藏原有風格很不容易呀!而且,為什么要費這么大的勁來隱藏呢?…… 二、眼神帶著一絲幽怨的可香 王延芝沒有打電話給董橋吾弟去求證,可是下了一點功夫從文字本身去求證結(jié)果鑒定這篇奇文應是董橋的作品。例如女主角可香出場的一段: “老人正欲開口,忽聽得帷子內(nèi)幾聲人語,一個紫衫少女隨即掀開帷子走上廳來,向老人盈盈拜倒,拜畢站起。這時夕陽正將下山,窗外淡淡黃光照在她臉上,那老人見她容顏甚是秀麗,眼神帶著一絲幽怨,嘴角邊似笑非笑,后頸上一條水紅絲巾將長發(fā)松松綰了起來,還有幾綹則散在胸前,烏溜溜越發(fā)顯得一身靈氣! 這段王延芝讀了頗有“似曾相識”之感;查一查董橋的散文集《另外一種心情》(遠景叢刊),有一篇題名《訪舊》,找到這一段: “她教的是西洋古典文學。那時大概是三十幾歲。站在講臺上,一般冷艷迫人欲醉。一頭紅黑色的濃發(fā),有幾綹老掉到臉上,老要用手招一招。那種動作也是冷冷的,淡淡的,有股‘媚’勁。” 雖然兩段描寫的對象甚為不同,但文字的風神卻并無二致。如果說《熏香記》不是出于董橋之手,除非是那位作者刻意摹仿他的文筆風格,而且達到可以“亂真”的地步。 三、手挽包袱的可香出走何處? 《熏香記》中的談判雙方是“那老人”(影射中共)和“碧眼海魔”(影射英國);所爭執(zhí)的主要是“熏香爐、寶劍、佩玉”(象征港九新界);而二人皆不甚著意于當年碧眼海魔搶走的那老人的女兒“可香”(象征香港居民)。在雙方斗狠炫力之際—— “廳堂上一時寂靜無聲,兩人怒目相視,一言不發(fā),竟都不知適才雙方出招之際,可香已退了出去。過了一會,但聞窗外眾家丁竊竊私語,那張殷紅帷子微微拂動兩下,可香飄然出來,有出塵之概。但見她背負名劍,手挽包袱,腰系佩玉,秀眉微蹙,面有慍色。海魔和老人心下驚愕,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徐徐站起身來,目送她穿過廳堂,走向大門。她倏地立定,回頭冷冷瞄了兩人一眼,右手衣袖一揚,連劍帶鞘劃過廳堂,插入放置熏香爐的長案上,隨即左手衣袖再揚,腰開佩玉唰的一聲飛向長案,緊緊系在那名劍的劍鞘之上。 熏香爐依舊散出裊裊青煙,廳堂上一片迷蒙,可香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二位自便!’轉(zhuǎn)身溶入念波堂外的蒼茫暮色之中! 這一段寫得真是“飄然有出塵之概”;但是卻令讀者看了為之牽腸掛肚。二十二歲的可香淡然舍棄了她的“生身之父”和“養(yǎng)父”,離家出走,“溶入念波堂外的蒼茫暮色之中”;她到底去了何處呢? 易卜生的名劇《傀儡之家》,女生角娜拉在劇終時離家出走,令人懸念;《熏香記》的可香出走后的下落更令人掛心。她“手挽包袱”,是不是有足夠的盤纏使她移民美加,或者以投資者身份取得菲律賓居留權(quán)? 四、可香的微微之笑淡淡之言 也許《熏香記》所強調(diào)的意念,不是可香的“出走”行動,而是她的“自決”精神。這個二十二歲(已經(jīng)成年)的少女,不理會“生父”和“養(yǎng)父”對“香爐、劍、玉”之爭,而以“微微之笑、淡淡之言”和那一“轉(zhuǎn)身”的動作表現(xiàn)出她的獨立氣概。 本來,“自決”(self-determination)是國際公法上受普遍尊重的一項原則。一個地區(qū)的主權(quán),如果有爭議,應該由該地區(qū)人民自行決定前途,或是選擇自治獨立,或是選擇參加爭議的某一個為其宗主國。在香港的情況比較特別;因為絕大多數(shù)居民在心理上接受“宗主國是中國”的概念,而只是不愿接受“統(tǒng)治者是中共”的概念。這樣就似乎無法倡導“自決”、無法選擇“獨立”。 可是事實上,香港居民即使不堅持走“獨立”道路,仍然可以堅持“自決”精神,爭取比較合于自己利益及意愿的前途。比如說,北京大官所說的“特別行政區(qū)”方案,如果不符合多數(shù)港人的愿望,香港人可以提出一個“中華聯(lián)邦”的方案,要求在主權(quán)歸屬中國之后,香港保持一個類似過去“大英聯(lián)邦”之中的一個“自治邦”地位。 《熏香記》之中,可香的那一“轉(zhuǎn)身”,也許正是給香港人的一個啟示。(一九八三年一月三日) 《這一代的事》選讀之二〈“我并沒有答應送你一座玫瑰園!”〉 倫敦西北區(qū)堪普頓鎮(zhèn)露天市場對面有一家Compendium書店,門面破破舊舊,里頭木條地板踩上去咿啞作響,可是架子上的書倒甚有趣味:牛橋書齋味道的著作不少,研究馬列的書刊也多,地窖里還有一批婦解、同性戀的期刊專著!甚至那些時髦明信畫片也新穎可喜,每款配上一二弗羅伊德慣用的性學名詞,發(fā)人聯(lián)想!這家書鋪附近都是小咖啡館、賣香腸肉類的店子、酒館、古董店、舊家具鋪。露天市場的果蔬、雜貨則亂糟糟堆一大堆,惹得滿街婦孺流連不去。小販的晶體管收音機開得好大聲,三三兩兩站在人行道上的老頭給吵得沒法聊天。英文寫得極流暢、極有風格的小說家普里契特(V.S.Pritchett)就住在附近,八十多歲了,每天睡了午覺還出來散步,買小東西;市場里的人都說他是靠養(yǎng)老金生活的老頭兒,不知道他是作家。史坦利·庫克那一幅水彩畫《舊書鋪》畫的雖然不是這一區(qū)的舊書鋪,畫中那位站在書鋪門口翻看舊書的老頭,卻教人想到普里契特。Compendium斜對面真有一家威爾森開的舊書鋪,門口也擺了幾箱書,還有一堆堆舊書舊雜志上剪下來的插圖。 星期六下午又值晴天,威爾森的書鋪一定開門,威爾森先生也一定在。興頭來了,他會搬出一盒盒藏書票讓客人慢慢挑,不時忍不住夸贊幾款分外精致的珍品。那些裱好的插圖,或彩色,或黑白,也有好的。一天,他從柜臺底下摸出一本布面精裝的小書,書名叫《書友》(TheFellowshipofBooks),一九一四年初版,收了十篇名家談藏書的文章,書中還插有四幅英人蕭百恩(ByamShaw)精繪的七彩《讀書圖》。文固佳,畫也很秀致;其中第三幅畫題是三行詩:“AroundmeIbehold,/Where’erthesecasualeyesarecast,/Themightymindsofold.”意譯成一句七言,該是“眼前處處圣賢書”。藏書家八九是須眉,爬到書架前木梯上選書,大半也是男人的事;倫敦老書商羅大維(DavidLow)寫販書雜憶,第十篇竟談“幾位女藏書家”,新鮮得很。眼前這幅畫中,梯上選書的居然也是個這樣典雅的閨秀,“圣賢書”云云,反覺討厭了。 威爾森滿身英國中產(chǎn)階級的氣質(zhì),跟Compendium那些弗羅伊德文化大不一樣;《黃皮書》那種頹廢還可玩味,“性”、“愛”不分他還不習慣。他絕不用餐刀吃豌豆,絕不用公共汽車車票剔指甲;威爾森始終舍不得貴族學校的意識形態(tài)?吹健把矍疤幪幨ベt書”畫中的古典氣派,他不禁為今日英國文化的蛻嬗嘆息。他說,AugustusEgg那幅《旅伴》也甚可觀:火車那樣古老,車窗外是哈代筆下的山鄉(xiāng)景色,少女捧讀皮面小說,還有那一身長裙、那一束玫瑰!威爾森皺眉頭憑吊書鋪窗外那團紛紜的市聲人聲。其實,盛放的玫瑰遲早凋謝,未開的玫瑰遲早要開,他又何必計較?再說,國力強弱當然會影響個人的轉(zhuǎn)移升降,更影響整個文化路向:“縱覽史乘,凡士大夫階級之轉(zhuǎn)移升降,往往與道德標準及社會風習之變遷有關。當其新舊蛻嬗之間際,常呈一紛紜綜錯之情態(tài),即新道德標準與舊道德標準、新社會風習與舊社會風習并存雜用。各是其是,而互非其非也。斯誠亦事實之無可如何者。”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中這段議論最通透。說起元白詩箋,《旅伴》畫中婦人的裝扮,好像竟也切合元微之的“怪艷”二字;兩相比較,意大利沙爾瓦朵里(AldoSalvadori)《紅與黑》里的少女就秀氣多了! 的確,《讀書圖》向來只給人“悠閑”的印象。馬內(nèi)筆下的“佐拉”獨坐書房看書,神情還算寧靜,豈料真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一次,佐拉乘車到魯昂去探訪福樓拜和莫泊桑,竟一路緊張,擔心火車中途只停二三站,沒時間去撒尿!俞云階也把《巴金肖像》畫得很閑適,可惜巴金下筆還是略嫌急躁,不然作品會比今日價值要高。王嘉陵那幅《生命的光》反而最傳神:大熱天里赤膊翻書寫書,管他失禮不失禮!既說文藝要為工農(nóng)兵服務,書齋自當布置成工廠農(nóng)場兵營的樣子;作品沒有汗味,又怎么算得了“現(xiàn)實”、“寫實”? 率真總是好的。倫敦西區(qū)有個世代販書的老先生,做買賣毫不花巧,整天只顧悶聲整理鋪子里的書,從來不說哪本書好,也不費神聽人講價;客人不免一邊付錢一邊抱怨,說是不知道買回去合不合意,老先生聽了也不動心,只說:“我并沒有答應送你一座玫瑰園!你再翻清楚才決定要不要吧! 書本像世事,攤得開的,騙不了人:里頭有花園,有廢墟,很難說合不合意。誰都不必答應送誰一座玫瑰園;這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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